寂寞的稻草人

播種時節和穀豆熟了的日子,田地裏就會站起一些稻草人,他們大都頭上戴一頂舊草帽,身上穿著破爛衣服,有的揚起手臂,仿佛正在用力拋擲什麼物件;有的手舉竹竿,正向可疑目標用力揮去。

  天氣有時熱有時並不熱,太陽有時並不出來,他們卻都要戴著那頂舊草帽,夜晚也不摘下來,難道怕月亮和星星曬黑了自己?這倒不是。主要是怕大白天那饞嘴的鳥兒們,如麻雀呀,斑鳩呀,喜鵲呀,看清了他們的真面目,說:“哼,想嚇唬我們,連眼睛耳朵鼻子都沒長全,還不如我們耳聰目明能跑能飛。哼,把我們當傻子瞎子,你才是傻子瞎子呢。”說著,就認定這熟了的莊稼也有自己一份,就吃起來了,吃飽了,翅膀一扇,還跳上那“傻子”的肩上,嘰嘰喳喳,取笑他們一番。

  我家地裏的稻草人,與別人家地裏的稻草人一樣,總是穿著父親穿過的破舊衣服,戴著一頂破草帽,不論白天黑夜風吹日曬,都寂寞地站在田頭,守護著我們的莊稼和日子。

  我的父親勤勞、清貧,但他很善良,有著柔軟的心腸。他不忍心讓忙裏忙外、縫衣納鞋的妻子再穿著舊衣服、戴頂破草帽,以稻草人的形象,站在田野裏受日曬雨淋,受鳥兒嬉笑。他更不忍心讓自己的孩子以稻草人的樣子去開始生活,他不讓孩子在烈日下暴曬童年。所以,那時,在我的家鄉,他堅決地做了稻草人的原型。

  被父親們守護的田野,籠罩著豐富的氛圍和意境。他們破舊的衣服和草帽,讓人感到一種辛苦和清貧;他們的堅持、忠厚和習以為常,卻讓人感動溫暖和安寧。

  有一次,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,我忽然看見田地裏同時出現幾個真人和稻草人,都像是我的父親。一個父親正在坡地上彎著腰為豆子除草,那是真的父親,我看見他在豆子地裏起伏和移動著的身影。另外還有三個父親,他們都戴著一頂破草帽,穿著父親的破舊衣服,一個站在稻田東邊,一個站在稻田中間,一個站在稻田西頭,他們手裏都舉著竹竿做著趕鳥的動作。

  我幼稚的心裏,竟忽然湧起一種辛酸的感情。我寂寞的父親,勞苦的父親啊。恍惚間,我感覺滿田野都是我寂寞的父親,都是我勞苦的父親,滿田野都是我穿著破舊衣服的父親。

  不知不覺間,我的眼睛濕了。我不忍心我的父親是這個樣子。我的父親,即使化身為三,即使化身無數,難道都是這勞苦寂寞的樣子嗎?我流著眼淚,走到三個稻草人——三個父親面前,向他們一一鞠躬,並輕聲問候:辛苦了,爹爹。

  忘不了,田野裏的稻草人,我們的父親,我們辛勞的父親,穿著一身舊衣服的父親,戴著舊草帽的父親,被寒風吹徹被烈日暴曬的父親,越走越遠的,我們農業的父親,我們寂寞的父親。

  每當看見頭頂飛來飛去的鳥兒,我都忍不住想問它們一聲,你們,還記得那些稻草人嗎?還記得我們的父親們嗎?那些手總是舉著,卻從來沒有向你們拋擲過厲害物件的、那些田野裏站立著的父親,你們還記得他們嗎?